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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休 (1-4)

凛果:





田柾国X郑号锡








(一)


那是2011年的夏天。我带着一身海盐气息来到首尔,无知无畏。那时候我们住传统的练习生宿舍,好几间卧室,共用一个客厅的那种。我怯生生拎着不算多的行囊站在中央,充满敬畏地对练习生哥哥们问好,却因我一紧张就结巴的习惯和釜山口音的方言遭到了嘲笑,不断有窃窃的低语和打量的眼神包围我,它们像成群结队的蚂蚁爬上我的皮肤,戒备着我这个危险的外来入侵者。




我的心脏早就长出了坚硬的外壳。从小周围的人都视我为异类,我始终不明白,为什么我认真去做所有事,尽量的去做好每件事,反而招来许多排斥。人人都嫌我太扎眼,我就这样没有朋友的长到了15岁,也并没有觉得任何不适。




倒不是刻意在我贫乏的词库里寻找轻蔑、嫉妒、防备、恶意——到底哪一个词形容哥哥们的眼光比较恰当,只是手足无措呆在原地太过尴尬。




“你是釜山来的吗?听说那里的大海很漂亮。”


打破了僵局的声音透着一股傻气,也有方言口音。我第一眼看到他,想起了亲生的哥哥,也会这样没有防备的对我笑,眼神清澈,笑容纯净,使我相信人性本善。


“我们房间里都是地方来的,正好空一张床,你跟我们住吧。”他一边凑到我耳边说,一边接过我手中的包。




卧室里是两张上下铺,没有人在。


“你是喜欢睡上面还是下面?你喜欢下面的话我就搬到上面去。”


“啊不不,不用了,我睡上面就好,不用麻烦大哥您。”


“哈哈哈大哥?睡那张床的才是大哥啦,”他指着对面那张上铺说,“他叫闵玧其,是大邱来的,我们中年龄最大的,是位做音乐很厉害的哥,虽然他不太爱说话不太笑但其实内心很善良很好相处的。啊他现在跟南俊一起去工作室搞音乐了,这两个人完全是音乐疯子啊,南俊就是睡他下面那个,跟我同年的,rap monster你知道吧?来得最早的练习生,真的很有才华的……”他滔滔不绝,如数家珍般地称赞着不在场的两位。




“啊忘记说了,我叫郑号锡,老家是光州,很高兴认识你。”他的笑容有来自全罗南道的炽热,“小子,有我在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揉我的头发。




第一我并没有在怕什么啊,第二你也太自来熟了吧。我心里的想法有条不紊地弹出来,身体却先于我的大脑做出了让我自己都目瞪口呆的行为。


我笑着说,那就拜托哥哥了。




第三,你的手指从我发间传来了阳光的温度,很暖。




(二)


练习生的日子非常简单而枯燥。每天在宿舍公司之间穿梭,学校那边也办了休学,用满满当当的演艺课程和练习室填满了所有空白的时间。




与刚来第一天的印象相反,在宿舍里能长时间相处一点的反而是玧其哥跟南俊哥,郑号锡每天早出晚归,能像第一天那样跟我笑着扯淡的机会少之又少。




某天玧其哥突然主动开口跟我搭话,吓得我以为天地异变。他说没有灵感,写不出歌,就很想找人说说话。恰逢我贪睡起晚宿舍只剩我一个。他问我来了快两周了,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,我说除了老感觉吃不饱睡不够以外别的没什么。空气干干的,我舔舔嘴唇,问他能不能跟我说说号锡哥的事,来的那天他说了不少,对自己的事却只字未提,我有种纯天然的好奇感,理所当然的求知欲。玧其哥说号锡这孩子,别看他平时像个傻子,其实心里事不少,而且过度善良。




话到这里,玧其哥可能是感觉自己说得太煽情,拿困了的借口糊弄我,又不继续说下去了。我躺在床上看着渐渐变得熟悉的天花板纹路,回想起初来乍到郑号锡对我的好意。这种徒劳的重复的回想就像空气里放久了就变凉的光。


过度善良?




玧其哥轻咳一声,打断我的胡思乱想。他是一个不需要强调却没法忽略的存在,用那么深度的字眼去形容郑号锡,是在变相的昭告,在我未知的时间里,他们已经是心照不宣的挚友了吗?我没有跟别人成为朋友的经验,想要接近的念头自顾自萎蔫,来来去去,自我拉扯了半天,我两手空空一无所获。




当天晚上我没有睡好,梦魇困扰,下铺一个翻身的动静我就彻底清醒。我睁眼看到郑号锡一边穿衣服一边要往外走,连忙问他要去哪,他说突然来灵感了要去练习室跳舞,不小心吵到我很抱歉,让我赶快睡。




门关了。闭上眼,窗缝刮过的风传来渐渐拔高的音调,没有睡意,我爬下床拿了件外套追出去。凌晨的首尔街头空无一人,只有昏黄的路灯和细小的虫鸣声还醒着,他诧异的看着气喘吁吁追上来的我,滚烫的血液从我大脑降下去,又从耳根爬上来,我窘迫地把外套递过去,我说。




起风了。




(三)


那天起我们变得熟络起来,我不自觉又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小跟班,他走到哪我跟到哪。人家都说田柾国人不大却烦得要死,他总笑着答说柾国很乖的,我们小国很听话的,大家也多带他一起嘛。我附和着搭上乖巧的笑容心里却想你不要多此一举啦。




不过郑号锡跳舞真的很厉害,深夜的练习室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,我总是忍不住看着他跳舞的样子发呆,哎怎么可以有人做到这样,精确而截止的律动,柔和和力度的交错,最重要的是,为梦想而付出的时候流露出的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幸福感,让我既崇拜又羡慕。




我就没有特别想要去做的事什么的。做得好只不过是天赋,并不是我的意愿。


有时候我们两个深夜感觉还有力气没用完,会相约骑车或跑步去汉江边,坐在岸边微斜的草坪上,晚风习习,气氛到了可以说真心话的程度的话,我就这么开口跟他说。


那你是怎么受得了当练习生的苦的?我的话,如果不是有这种强烈愿望,根本吃不消的,又不能随心所欲吃东西,又不能在周末跟朋友一起出去玩,还不能随便跟漂亮姑娘搭讪,还有啊,一整年都回不了家,别的孩子都可以随时在家吃着妈妈亲手做的菜的时候……


郑号锡吸了吸鼻子,又笑着转过头来看我。他说,更何况是你啊,你只有15岁而已,我们柾国,不想家吗?


……不是特别想吧。




我看着前方一片漆黑的汉江反射着粼粼的月光,拿手去抠草坪上的叶子。如果我这样说,会被讨厌吗,会被当成没有感情的冷血的孩子吗。


“我没有觉得这里的日子辛苦,比起学校里那些无聊的课程,还是在我擅长的领域做点什么更好。反正在哪里都是没有朋友的啦。”


“现在能有哥陪我一起我就很满足了。只不过我好像对凡事都没有太强烈的感情。”


“……我没有梦想。哥,会瞧不起我吗?”


手指沾上了草茎被割破流出的枝叶,不用拿到鼻尖附近都能闻到跟泥土混杂的草腥味。


“怎么会呢。”郑号锡抬手揉我的头发,“你还小嘛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别说梦想了,连一个人离开家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

“所以田柾国你已经很厉害了。”他特地加重语气,生怕我听不明白,在微弱的光亮里直视我的眼睛,他纯净温柔的目光直直照进我心里。“你还年轻,你还有很多很多可能性。”




真的不是什么太特别的人,话语里也没有丝毫多余的暧昧,没有给我去探寻更多的机会。零星的相濡以沫,我却因此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。




那样的安慰持续了快有一个夏天那么长。在我努力制造的各种二人独处的机会里,我总是不断汲取他苍白的慰藉。


我越来越能感觉到,他只是一个普通人,是我过度放大他对我的关怀,是我单方面把心跳当作心动,是我的贪婪和不满足,是我渴求双向的交流和接纳,是我独自奔向他,是我太自大。




我对他而言是特别的。


说到底,我只不过是想证明这件事罢了。




有次晚上回宿舍的途中他让我等一下,然后进了路边便利店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支冰棍,一支蜜瓜味,一支草莓味,让我挑。


其实我是爱吃蜜瓜的,没草莓那么甜。但想到他喜欢绿色,就把绿色包装的蜜瓜留给他,我伸手拿走草莓那支。不过是差不多的口味罢了。


从此我们两个再吃冰棍,他都是蜜瓜味,我都拿草莓味。这成为我们之间不言而喻的小默契,我也不止一次为之窃喜。






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,其实他更喜欢草莓口味。


不过那是后话。




他让我先做选择,是他也顾虑着我。


我会因为这份不知名的感情里尔虞我诈的细节感到幸福吗?


会吧。






(四)


宿舍里人越来越少,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会有空降兵来公司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,被消磨掉耐心得又没有自信的前辈们一个个离开。他们总是质问着,什么时候能出道呢?却得不到任何回答。




那天我接到郑号锡的电话,说南俊哥把手机忘在宿舍了,让我给送到作曲室去。那时候只有一间大家共用的作曲室,绝大多数时间只有南俊哥跟玧其哥在用,郑号锡偶尔也去,但其他人就几乎从来没去过,比如我。郑号锡在挂电话之前嘱咐我一定要先敲门,得到允许再进去。


我有点困惑,是担心我不懂这种基本的礼节吗,我平时有没礼貌到这个程度吗。带着这种不甘心的疑惑敲开了作曲室的门——然后我突然就明白是为什么了。




玧其哥坐在电脑前背对我,依然是一副冷漠的不作回应的样子,南俊哥迎上来开门,我把手机递给他。我虽然对感情的认知很迟钝,但嗅觉非常发达,也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发育中的孩子都有的特征,我的嗅觉真是灵敏到讨人厌。


我明明闻到空气中有两种不同的男性荷尔蒙的味道,交织的,暧昧的,热烈的,缠绵的,不清不楚,难舍难分的。这是什么气味,陌生地席卷了我的大脑,拼命的要在我脑海里重演它们诞生的那一幕。




我不可置信,咬紧了下嘴唇,质问地看着面前的南俊哥,我试图从他的表情或眼神里读到一些答案,他只是礼貌拘谨回避着我,我又去看玧其哥的背影,他的背影冷漠而闪躲。


我已经确认了。不会错的。




从作曲室离开之后我一直魂不守舍。倒不是说不能接受同性之间,只是我从前从未想象过。玧其哥和南俊哥……好像齿轮咬合的部分终于对准了似的,记忆中从前某些细微的奇怪的地方突然顺畅地运行,原来这件事从来都是合情合理发生着。


话说回来郑号锡嘱咐我要敲门,那么他也是知道的吗?他知道这件事,并且默许着,甚至有可能推波助澜?他能接受?男人和男人之间——


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我,我不用看也知道是郑号锡,我们常这样玩闹,再熟悉不过了。他靠近我耳边说我们小国终于来啦,等你好久了耶。我四肢僵硬动弹不得,被他触碰的地方都像烙铁一样发烫,他说话的气息喷到我的耳垂,激发了我所有关于荷尔蒙气味的敏感,那些不堪的过度的想象,原始的野生的朦胧的好奇张牙舞爪地钻进我的心窝里,不纯粹的痒的感觉像蚂蚁一样细小地啃食着我的神经。




没办法做到心平气和了。




精神恍惚着度过了这一天,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是深夜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心里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情绪。


我悄悄爬下床,蹲在郑号锡床边看他的睡颜,倒是很少看他这么安分的样子。他是梦到了什么吗,眉头微微皱起来了,我就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眉间,刚碰到一下他竟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,吓得我魂飞魄散,我惊魂未定想要抽回手,却发现他既没有醒过来也没有松手,他牵着着我的手腕往头顶方向带,我猜想着是想让我摸他的头吗,然后我试探性的摸了摸他的头发,往后顺的那种,就像他平时常对我做的那样,然后我看他眉头渐渐舒展,嘴角还泛起笑意。


原来他平时老是摸我的头,是因为自己喜欢啊,我怎么没早点发现呢。我感到心脏外面那层坚硬的壳渐渐软化了,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附近的血管,痛痒难当。




我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,单纯的互相扶持着的所谓兄弟关系像被捏皱的纸,再怎么努力的想要摊平,用力的绷紧那层表面,都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了。


然而暗涌不停歇。


和南俊哥,和玧其哥,和郑号锡,都是。




这时候公司突然传来消息,新加入的练习生明天入住。而且是两位。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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